天涯未遠,赤子心長——記波士頓僑界前輩鄭增華先生

何亞庭-網路連線探訪

緣起

    在波士頓華埠靜靜的街道上,住著一位年近九旬的長者。他的一生跨越大洋與時代,從南洋到台灣,從軍旅到商船,最終落腳在這座美國歷史名城。他的名字叫鄭增華——對許多僑界後輩而言,這三個字代表的不只是德高望重的前輩,更是一段溫暖而堅韌的人生故事。

童年·邦加島的讀書聲

    1937年,鄭增華出生。幼年時,他隨家人移居印尼邦加島的文島市。從1937年到1945年,他在當地中華小學讀書,讀到了二年級。熱帶的風吹過教室,朗朗讀書聲伴著赤道的陽光,那是他記憶中最純真的畫面。

    戰後,鄭家輾轉回到台灣,落腳在屏東縣南州糖廠附近。一家八口,曾擠在一張牀上,後來在糖廠後面鐵道旁的大水溝邊,用六百元買了一間茅草屋。清苦的日子裡,父母咬牙撐起這個家。作為長子,鄭增華從小就懂得什麼叫責任。

軍旅·青春與選擇

    長大後,他進入軍校。在那裡,他學會了電信專業,也學會了忠於自己的信念。畢業後,他分發到海軍,在美亨艦上服務。退伍後,一度求職不順,他經歷了兩年多的流浪與等待——那種滿腔抱負卻無處安放的滋味,成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傷口。許多年後提起,仍會讓他紅了眼眶。

最終,為了上商船擔任報務主任,他做出了一個影響深遠的決定。多年後他回憶起來,只是淡淡一笑:「人生有喜有悲,後來有了美滿的家庭,一切都值得了。」

波士頓·僑社的默默耕耘

    移民美國後,鄭增華定居波士頓,成為美國公民。但無論身在何處,他從未忘記自己是炎黃子孫。他是波士頓榮光會的創會元老之一,與另外兩位前輩一起創立了這個服務榮民與僑胞的社團。他先後擔任副會長及秘書長,卻始終堅持一個原則:永遠不做正職務。他寧願站在幕後,默默地付出。他說:「做事就好,不必掛名。」

    1999年,已是美國公民的他,曾說過這樣一句話:「雖然我已是美國公民,但作為華夏子孫,我要說,海峽兩岸都是中國人,中國的領土不能分裂。」那份對家國的牽掛,數十年未曾改變。

    2026年初,高齡八十九歲的他因故未能親身出席僑界活動,仍託人代為向國旗致意。那份執著,令在場許多人動容。

遺憾與驕傲

    鄭學長一生最大的遺憾,是沒有機會讀高中、大學。因為家境清寒,身為長子的他必須扛起家計,供弟妹讀書。他把青春奉獻給了家庭,換來弟妹們的安居樂業。而這份犧牲,也結出了最甜美的果實——子媳皆有好成就,而孫輩正接受浩瀚書海洗禮中。說起兒孫,老人家臉上總是泛起欣慰的笑容。他說:「喜怒哀樂,短暫亦漫長的人生道路將盡。我要完整地向父母、國家交代完畢。這就是我。」

網路時代的奇緣

    說起「台糖子弟聯誼會」,還有一段溫暖的小故事。幾年前,一位後輩在臉書社團裡上傳了一組「尋根之旅」的照片——屏糖(復興)國小的老校友們回到糖廠,走過舊宿舍、老教室,每一張照片都像是一把鑰匙,打開了時光的門。

    遠在波士頓的鄭學長看見這些照片,內心一陣悸動。他主動聯繫了那位上傳照片的年輕人。兩人素昧平生,卻因為對糖廠、對故鄉共同的記憶,一見如故。那位年輕人,就是此刻記下這些文字的人。

    一段跨越太平洋、跨越近七十年歲月的忘年之交,就從幾張尋根的照片開始。鄭學長說:「其實我也沒有那麼本事,只是做為一個中華民族的炎黃子孫,哪怕移民到世界任何一個角落,都不應該忘記自己是中華兒女。」

尾聲

    波士頓的風,依然吹過華埠的牌樓。鄭增華老先生的故事,還在僑界與糖廠子弟之間口耳相傳。那是一個人如何在時代洪流中守住初心、如何在異鄉不忘根本的故事。

    而每當他提起退伍後那兩年多的流浪歲月,提起青春時期的迷茫與等待,他仍會微微哽咽。那一刻,他不再是德高望重的僑界前輩,而是一個曾經站在街頭、懷抱夢想卻不知何去何從的年輕人。那份傷痛,從未真正離去;但也正是因為走過那樣的歲月,他更懂得珍惜後來的每一份溫暖。

    天涯再遠,赤子心長。淚水之後,是一生的堅韌,與深情。-- 謹以此文,記錄一位長者的足跡,也記錄一段跨越網路的忘年之緣。

圖:珍藏超過一甲子的糖廠小學畢業證書  戰亂年代小學畢業時14歲相當於國中二年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