孝子蒙面俠 仗義甩耳光 讓暑假的中午清靜一些

記者何亞庭-屏東報導

主題:左右開弓,一聲噓   兩個耳光,換得鄰里夏日的寧靜

一、隔了四家的噪音,媽媽的午覺沒了

正中午,太陽掛在頭頂像顆燒紅的鐵球,連蟬都熱到懶得叫。隔了四間瓦房的某家,五個丫頭蹲在院子裡玩「家家酒」。枯樹葉當菜、碎瓦片當鍋、小板凳背著當娃娃,玩得興奮像在辦廟會。尖叫聲、笑聲、哭聲(假的)、吵架聲(也是假的),一波波像海浪,直直撲進鄰家的窗戶。

鄰家四個男孩的母親翻了個身,把枕頭壓在頭上,終於忍不住坐起來,對著窗外喊了一句:「正中午欸!這麼吵,讓人怎麼午休啦!」聲音不大不小,但坐在客廳偷吃冰棒的老三聽得一清二楚。

老三低頭看了看冰棒,又抬頭看了看媽媽房間的方向。媽媽中午好不容易能瞇一下,結果那家那五個丫頭硬是把她吵醒了。他把冰棒棍「啵」地吐出來,站起來。拳頭捏了捏,又鬆開。他決定,當一次俠客。

二、閣樓梳妝打扮,史上最簡陋的變裝

老三溜上閣樓,翻箱倒櫃。爸爸的舊雨衣——黑藍色,灰撲撲的,袖子長到拖地。短褲——反正雨衣夠長,蓋得住。面罩?沒有。他翻了翻抽屜,找到一個媽媽的白色口罩,往臉上一戴——嗯,只剩兩隻眼睛露在外面,誰也認不出來了。

他對著鏡子看了看——穿短褲、罩雨衣、戴白口罩,帽簷壓到鼻尖。看起來像個要去搶銀行的、也像長高了的企鵝。當時還沒有李師科。

「……算了,氣勢比較重要。」穿鞋?不行。鞋子會被指認,穿鞋還會有腳步聲,萬一被人看到鞋印,一眼就知道是誰。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赤腳——好,光腳。沒聲音、沒線索、沒證據,完美。

他打開閣樓的側窗——不是天窗,是對著後巷的氣窗,窄到像狗洞。他深呼吸,把自己塞進去,像條扭曲的鰻魚,噗地落在後巷地上。

腳底板碰到水泥地的瞬間——燙!燙燙燙燙!正午的太陽把地板烤得像煎鍋!他差點原地跳起來,但硬是咬著牙忍住了。他踮著腳尖,像隻燒到腳的貓,繞過後巷、鑽過兩道矮牆、跨過一叢雜草,悄悄摸到鄰家院子側面。

三、左右開弓,打向最吵的兩人

院子裡,五個丫頭正玩到高潮。一個當媽媽,一個當爸爸,一個當小孩,一個當醫生,還有一個——最吵的那個——在當「被車撞的路人」,躺在樹葉堆裡尖叫:「啊~我快死了~快救我~」

老三蹲在牆角,瞇眼鎖定目標。最吵的兩個人:一個是尖叫的「車禍路人」,一個是拿著鍋鏟指揮全場的「媽媽」。好,就是她們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氣,從牆角彈出來——赤腳踩在滾燙的地上,噗噗噗像踩著隱形炭火——兩手左右開弓!

左掌——啪!打在「路人」的小板凳上,震得她假裝死掉的表情愣了一下。
右掌——啪!打在「媽媽」的瓦片鍋上,碎瓦片跳起來灑了一地。
左掌再來——啪!「路人」的頭髮被雨衣袖子掃到,癢得她縮脖子。
右掌再來——啪!「媽媽」的鍋鏟被打掉了。
左右左右左右!啪啪啪啪啪!每一下都精準落在她們身邊的「道具」上——板凳、瓦片、枯樹葉、塑膠碗——只差一毫米就打到人,但就是打不到。

打了大約幾下,老三覺得差不多了。他低聲喝了一句:「吵死了!安靜點!」然後蒙面青峰俠轉身就跑——赤腳沿著原路,繞後巷、鑽矮牆、跨雜草,像條熱鍋上的鰻魚,又把自己塞回閣樓氣窗。噗。完美降落在閣樓木板上。

他蹲在窗邊,低頭檢查——腳底板紅通通的,像兩片烤培根。地上沒有水漬(雨衣是乾的),沒有鞋印(光腳),氣窗關好了,雨衣脫下來塞進櫃子深處,口罩丟進垃圾桶。毀屍滅跡,成功。

他換回短褲T恤,若無其事走下樓。經過客廳時,二哥看了他一眼:「幹嘛臉這麼紅?」「……熱的。」老三說完,一屁股坐回沙發,裝作什麼都沒發生。

四、哭聲炸了,女方媽媽殺來

院子裡,被左右開弓掃了兩輪的兩個丫頭愣了三秒,對看了一眼。

然後——

「哇——!!!」

「媽~!有一覆面俠,尬我巴啦——!!!」

哭聲疊哭聲,像兩台壞掉的警報器同時啟動。小孩的媽媽從屋裡衝出來:「誰?誰打妳們?」

「一個黑藍色的!覆面欸!褪赤跤!畏壁角跳出來——啪啪啪——然後就跑了——!」

小女生的媽媽手上還抓著飯勺,二話不說殺到某家大門口,直接告狀。

男生這家的母親打開門,頭髮還有點亂,顯然剛被吵醒又被打斷:「…阿玉嬸?是怎麼了?」女孩媽媽說:「一定妳家老三,穿雨衣戴口罩,脫赤腳來打我女兒。」這個護短媽媽氣得飯勺在空中揮來揮去,「我女兒說有一雷覆面俠從牆角跳出來搧耳光!」

午睡還未全醒的男孩母親媽媽回頭看了一眼客廳——老三正乖乖坐著看電視,二哥在旁邊吃冰棒,兩個人都一臉無辜。這媽媽轉回來,語氣平靜得像白開水:「阿玉啊,我孩子都在家,沒出門。妳看,老三也在啊。」

阿玉歐巴桑往客廳裡瞪了一眼。老三適時地探頭,嘴裡還咬著二哥剛遞過來的冰棒,含含糊糊說了句:「阿嬸妳好!」女孩的媽媽愣住。沒有腳印、沒有雨衣、沒有水漬、沒有證據。但她怎麼可能猜不出來?她瞇起眼,盯著老三那張無辜到有點假的臉,脫口而出——「我知道是你家老三打的。不用不承認。」

男孩的媽媽沒有接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阿玉歐巴桑。興師問罪的歐巴桑一手插腰,像茶壺。退了一步,手裡的飯勺指著男家大門,補了最後一刀:「我告訴妳,以後我家五個女孩,不會嫁到妳家!」

男孩媽媽看著她,站了起來,什麼都沒說。轉身,走回屋裡,暗地自言自語道:「阿彌陀佛喔,臭頭爛耳的女孩,咱們也不會要」。門沒有關,怕人家聽到,只能小聲回應,但也沒有道歉,沒有要送客的意思。

女孩媽媽握著飯勺在門口站了幾秒,最後哼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隔10米外,砰,她自己的家門關上了。

五、男孩的媽面無表情,內心暗喜

男方媽媽走回客廳,坐下來,端起杯喝了一口開水。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但老三偷瞄了一眼——媽媽的嘴角,好像,微微翹了一毫米。他聽見媽媽放下杯,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,低低說了一句:「……還好,不用娶她家女孩。」

老三差點被冰棒嗆死。二哥在旁邊已經把臉埋進抱枕裡,肩膀抖得跟地震一樣。媽媽抬起頭,看了他們倆一眼:「你們兩個,笑什麼?」「沒有...沒有。」兩兄弟異口同聲。

六、事後問話,全家人統一戰線

過了大概半小時,媽媽終於開口了。她坐在沙發上,眼神掃過客廳裡的所有人——老三、二哥、還有老大、另外還有躲在房間看漫畫的老么。這個母親要訓人了,若是自己不對,關起門要訓自己孩子。「是誰出去打人的?」大家安靜無聲,老三低頭玩手指,二哥啃冰棒,老大看天花板。老么在房間裡喊了一句:「我不知道!我在看漫畫書!」

媽媽等了三秒。「我再問一次,是誰?」老三深吸一口氣,正要開口——「不是我。」二哥搶先說。「……也不是我。」老三只好跟著說。

「我剛午睡,什麼都不知道,也沒看見。」老大手一攤。「我在看漫畫~~」老么又喊。媽媽看著眼前四個孩子,五秒後,她站起來,說了句:「好吧,那可能是阿玉仔歐巴桑看錯了。」

她轉身走回房間。走到門口時,她頓了一下,沒有回頭,聲音輕輕的:「不過……中午倒是安靜了很多。」老三的耳朵瞬間紅了。二哥把冰棒棍往垃圾桶一丟,經過老三身邊時低聲說了句:「媽媽在誇你。」「……我知道。」老天也知道,吵人午睡,是要覆面俠出來處理的。

七、冰棒棍上的秘密

晚飯前,老三溜回房間,癱在床上,全身痠痛得像被卡車輾過。他翻身時,手肘壓到書桌上一個硬硬的東西。一根冰棒棍。他拿起來看——背面用奇異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:「左右開弓,帥。PS. 雨衣我幫你掛回去了,破洞明天縫。PS. 陳家那五個,真的不會嫁來我們家,放心。——二哥」

老三愣了三秒,然後把冰棒棍貼在胸口,笑得像個傻子。原來二哥從頭到尾都知道。從他上閣樓、爬氣窗、左右開弓、到媽媽問話時搶先說「不是我」,二哥一路都在罩他。他把冰棒棍藏進枕頭底下,閉上眼睛,嘴角還掛著笑。

八、媽媽的手,比什麼都輕

晚飯時,老三走去廚房盛湯。腳底板踩在磁磚上還隱隱發紅,他忍不住「嘶」了一聲,踮了踮腳,跛了一下。媽媽坐在餐桌旁切西瓜,手指頓了頓,沒抬頭,沒說話。

老三鬆了口氣,以為過關了。他端著湯回座位,低頭扒飯,完全沒注意到媽媽偷偷看了他的腳一眼。

吃過飯,老三坐在客廳地上看電視,把兩隻腳縮在屁股底下藏著。媽媽端著水果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「腳伸出來。」她說。老三僵住。「……媽,沒事啦……」

「伸出來。」他乖乖把兩隻腳從屁股底下撈出來,紅通通的腳底板像兩塊烤過的地瓜,腳趾頭上還沾著下午磨出來的小水泡。

媽媽沒再說什麼。她從藥袋裡掏出一條小藥膏,擠了一點,塗在他腳底,輕輕推開。涼涼的,比下午那條燙到冒煙的水泥地溫柔一萬倍,指尖的溫度比藥膏還暖。

她什麼都沒問。沒有「你下午幹嘛去了」,沒有「腳為什麼紅成這樣」,沒有「閣樓那個破洞雨衣是怎麼回事」。她只是慢慢地、一圈一圈地揉著他的腳底板,像在揉一個她知道全部答案、卻決定不說破的秘密。

老三低著頭,視線偷偷往房間角落的垃圾桶飄了一下——那個白色口罩還躺在裡面,被他下午的汗水浸出一圈深色的汗漬邊,皺巴巴的,像一張洩了底的證據。他心頭一緊,趕緊把目光拉回來。

媽媽順著他剛才的視線,微微側過頭,看了一眼那個方向。一秒。兩秒。然後她收回目光,什麼都沒說。只是把藥膏蓋子旋緊,輕輕拍了兩下他的腳背。那兩下,拍得老三的鼻子瞬間酸了。他知道媽媽看到了。他也知道媽媽選擇——不說。

電視裡卡通在笑,電扇嗡嗡轉,客廳燈光暗暗的。老三低著頭,偷偷瞄了媽媽一眼——媽媽的嘴角微微翹著,和下午那句「還好不用娶她家女孩」一模一樣。

「媽……」他聲音啞啞的。「嗯?」「……不疼了,夠了。」媽媽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揉,更輕了。她什麼都沒說,只是又輕輕拍了兩下他的腳背,像在說:「我知道。」

九、很長一段時間,中午都安靜了

從那天起,陳家院子裡的家家酒,音量默默降了兩格。五個丫頭還是玩,偶爾還是尖叫,但聲音收斂了許多——像被人按了靜音鍵,從「演唱會」變成「耳機模式」。

丫頭們玩到一半,偶爾會緊張兮兮地抬頭看看牆角,壓低聲音說:「噓——小聲一點啦,等一下那個覆面欸又褪赤跤竄出來啪人!」另一個馬上摀住嘴,把「啊我死掉了」吞回肚子裡,改成氣音:「……我……死……掉……了……」

阿玉歐巴桑還在到處打聽「那個戴白口罩的黑藍色怪俠」是誰,但沒證據,後來漸漸也沒人再提了。只是從此,中午時分,整條巷子安安靜靜的。蟬照樣叫,風照樣吹,但再也沒有人敢在中午扯開喉嚨尖叫了——誰知道那個覆面欸褪赤跤的朗,會不會又從哪個牆角竄出來?

老三偶爾坐在門口吃冰棒,看著陳家院子裡那幾個丫頭蹲在地上玩家家酒,聲音輕輕的、遠遠的,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。他低頭看自己的腳底板——早就好了,不紅了,連小水泡都消了。

但他還記得,正中午那條燙到冒煙的水泥地、那件悶得像蒸籠的雨衣、那個窄到像狗洞的氣窗、垃圾桶裡那個濕掉的口罩、媽媽順著他視線看過去的那一眼、藥膏涼涼的觸感,還有媽媽指尖比藥膏還暖的溫度。

二哥經過,丟了根冰棒給他:「在想什麼?」老三接住,咬了一口,笑了:「……沒有。」

遠處陳家院子裡,那五個丫頭蹲在地上,枯樹葉照樣塞進瓦片鍋裡,但音量只剩氣音。其中那個「車禍路人」摸摸自己的小板凳,用氣音嘀咕:「板凳,你那天是不是也被人打了?」

板凳不說話。木紋彎彎的,像在笑。十八個淺淺的汗漬圈還在它背上,對著太陽閃閃發光,像偷笑的酒窩。

老三把冰棒棍吐出來,對著巷口的方向,輕輕說了一聲——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