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人生涯 隨手札記

文/何亞庭

一、原稿

焦孟不離,指焦贊和孟良,兩人感情深厚。
如膠似漆,則是咏愛情的詩。貴立摘錄・二○二六、八、十

東漢《古詩十九首》其十八:
客從遠方來,遺我一端綺。
相去萬餘里,故人心尚爾。
文采雙鴛鴦,裁為合歡被。
著以長相思,緣以結不解。
以膠投漆中,誰能別離此?

唐魏氏《贈外》:
「諧和類琴瑟,堅固同膠漆。」

《水滸傳》第二十回(一作第二十一回):
「那張三和這婆惜如膠似漆。」

二、續作

《合契吟》(原題《雙義吟》,今改)
焦孟風塵百戰身,死生一諾未辭辛。
忽聞漢殿鴛鴦錦,幻作合歡並蒂春。
膠入漆中終莫解,絲纏錦裡倍相親。
由來情到深濃處,不問金蘭或枕茵。

三、注釋

① 焦孟:焦贊、孟良,宋初楊家將部將,並稱「焦不離孟,孟不離焦」,喻生死之交。
② 遺我一端綺:遺(ㄨㄟˋ),贈送;一端,半匹布;綺,織有花紋的絲織品。
③ 合歡被:繡有雙鴛鴦的被子,象徵夫妻同衾。
④ 著以長相思:著(ㄓㄨˋ),填充;長相思,絲綿(諧音「長相思」),喻綿綿情意。
⑤ 緣以結不解:緣,被邊縫飾;結不解,雙關語,既指縫製結實,亦喻情意牢不可破。
⑥ 以膠投漆中:膠與漆皆黏性極強之物,喻二者契合無間。
⑦ 魏氏《贈外》:唐代女子魏氏贈夫詩,以琴瑟、膠漆喻夫妻和諧。
⑧ 張三與婆惜:宋江之妾閻婆惜與張文遠私通,《水滸》以此寫不倫之「膠漆」,反襯其義。

四、白話語譯

《古詩十九首》云:
有客從遠方來,贈我一匹花綺。
雖相隔萬里之遙,故人心意仍如此真切。
綺上織著成雙的鴛鴦,我裁製成合歡被。
被中填滿長相思(絲綿),被邊綴滿結不解 —— 既指縫結牢固,亦喻情意纏結,不可開解。
如同把膠投入漆中,誰能將它倆分離呢?

五、義理引申

焦孟與膠漆,一為義烈之交,一為恩愛之情,其核心皆在「不可解」三字。
漢詩以織錦、縫被、投膠三重意象,將物理之黏合,升化為人情之固結;
魏氏引琴瑟膠漆入夫妻之詩,水滸則以膠漆寫私情——可見「膠漆」之喻,可雅可俗、可正可邪,全在用心之所向。
然「不可解」者,亦有善惡之分:義烈之恩為善緣,苟且之私為惡業,同是膠漆,所投之處不同,結局亦天壤有別。
今合二典而觀,蓋謂:世間真情,無論金蘭兄弟或枕席夫妻,至於極處,皆成「膠漆」,非外力所能破也。

六、抒情散文

〈不可解〉
——讀貴立先生摘錄「焦孟‧膠漆」有感

小時候聽老人說書,講到楊家將,總有兩員猛將如影隨形——一個焦贊,一個孟良。戰場上刀劍無眼,他們卻從未讓彼此落單過。那時不懂,只覺「焦不離孟,孟不離焦」像個順口溜,唸著好玩。

後來讀詩,讀到東漢那首不知名姓的人寫的句子:

「客從遠方來,遺我一端綺。相去萬餘里,故人心尚爾。」

忽然心頭一熱。原來萬里之外的牽掛,可以縮進一匹布裡。那布上織著雙鴛鴦,被裁成合歡被,被裡填的是「長相思」,被邊縫的是「結不解」——每一針每一線,都是不敢說出口的念想。

詩末那一句,最是驚心:

「以膠投漆中,誰能別離此?」

是啊,膠與漆,本就是世間最黏稠之物。當兩者相遇,再也不分彼此。這哪裡是在說物?分明是在說情。

我突然懂了——焦贊與孟良,是陽剛的膠漆,在烽火硝煙裡黏合的是性命;而那遠方歸來的客子與閨中裁被的思婦,是陰柔的膠漆,在絲線錦緞裡縫進的是魂魄。

一武一文,一烈一婉,竟都指向同一件事:人間至情,是無法解開的。

唐代有位魏姓女子,寫詩贈夫,說「諧和類琴瑟,堅固同膠漆」。她把夫妻比作琴瑟,是悅耳的和鳴;比作膠漆,是扎實的牢固。聽來尋常,可她既是女子,又是妻子,能將這八個字坦然寫進詩裡,想必那丈夫,是值得她如此信任的。

然而膠漆也會走到邪路上去。《水滸傳》裡的張文遠與閻婆惜,也是「如膠似漆」。讀到這裡,不免嘆息——同樣的詞,放在真心人身上是千古絕唱,放在薄情人身上就成了荒唐。可見膠漆只是器皿,裡面裝的是蜜是鴆,全在人心。

但無論如何,人總在渴望一種「不可解」。

兄弟之間,盼的是「不可解」的義;夫妻之間,求的是「不可解」的恩;朋友之間,信的是「不可解」的約。我們用盡一生,不過是想找到一個人,對他說:君來,吾便不願再別離。

貴立先生於二○二六年八月十日,摘錄了這幾段文字,並在稿紙側邊輕輕寫下:「焦孟不離,如膠似漆。」我讀著那幾行墨跡,彷彿看見他在燈下翻書,忽有所感,便提筆記下——那個瞬間,他心裡想的是誰呢?是老友,是故人,還是某個早已遠去卻從未真正離開的身影?

我不知道。但我隱約覺得,他記下的不只是典故,更是他自己心上的那層「膠漆」。

由來情到深濃處,不問金蘭或枕茵。
凡是不可解的,都是命的安排。

而我們,甘願如此。

圖:鄭芳和提供  戴說:徐永進赤膊上陣大筆揮灑  才是豪氣